脚手架上的午休
发布时间:2026-08-26 13:53 浏览量:1
加民
蝉叫得最凶的时候,我正躺在十八楼的脚手架上。
身下的铁管被日头烤了一晌午,隔着裤子都能觉出那股子烙劲。可我顾不上了。早上四点起来上工,连着绑了五个小时的钢筋,腰早就不是自己的了。安全帽往脸上一扣,我寻了块稍微平整的踏板,蜷起腿,准备眯瞪一会儿。
这栋楼是旧小区改造,脚手架就搭在人家窗户根儿底下。我躺的位置,正好对着一户人家的卧室窗。那窗开着条缝,约莫两指宽——屋里开着空调,冷气从纱窗的破洞里丝丝缕缕地漏出来,正巧扑在我脸上。
那股凉啊,像有人从井里刚打上来的水,兜头浇了我一脸。我打了个激灵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这感觉太过奢侈,奢侈得让我有点慌,又有点贪恋。我把脸往那窗缝的方向侧了侧,让那一点凉气能吹到我的脖颈子上。
就在这时,屋里头吵起来了。
先是"啪"的一声,像是遥控器摔在地上的响动。接着是个女人的声儿,尖,但隔着双层玻璃听不真切,只看见她站在床边,两只手在空中乱比划。然后一个男人从沙发上弹起来,比她高半个头,脸红脖子粗地指着什么。女的推了他一把,男的往后一趔趄,撞上了冰箱。冰箱嗡嗡地震了一下,空调外机在我头顶滴答滴答地淌着水。
我眯着眼,从安全帽的缝隙里瞧着这一幕。屋里亮堂,地板砖光可鉴人,墙角立着个双开门的大冰箱,茶几上还摆着半块吃剩的西瓜,用保鲜膜盖着。那女的穿着睡衣,男的赤着膊。他们吵得很凶,可那争吵被关在玻璃窗里,像一出演给空气看的哑剧。
我忽然觉得好笑。我在外头晒得皮都要裂了,就为了挣那几百块一天的工钱;他们在屋里吹着冷气,却还有力气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摔东西。人跟人,真是不能比。
那丝凉气还在往我脸上扑,带着一股子洗衣粉和空调混合的味道,竟比家里的麦香还好闻。我眼皮越来越沉,蝉鸣声渐渐远了,像是退到了山那边。
我梦见家了。
梦里的天没那么毒,是老家初秋的天,蓝得透亮。爹在村东头的玉米地里掰棒子,腰弯得像张弓,黄澄澄的玉米在他手里堆成了小山。娘坐在院门口的槐树底下,簸箕里摊着新收的豆子,她一边拣一边朝村口望。她是在等镇上的邮递员老周——每月十五号,老周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绿自行车,把汇款单送到村里来。
"他爹来信钱了!"娘的声音在梦里格外清亮。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,才接过那张薄薄的纸,对着日头照,好像能照出里头的数字似的。
爹从地里赶回来,裤腿上全是泥。他接过汇款单,眯着眼瞅了半天,咧开嘴笑了,露出那颗缺了角的门牙:"这回比上回多二百。娃儿说工地涨工钱了。"
媳妇从灶房出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,围裙上沾着面。"快收好,"她说,"留着给娃儿交下学期的住宿费。他爹在外头卖力气,咱得把家守好。"
"爹挣的钱!"闺女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拿着那张汇款单,在院子里转圈。她上初中了,在镇里寄宿,周末才回来一趟。她跑起来,辫子一甩一甩的,像只快活的小鹿。
爹把汇款单小心翼翼地叠好,塞进贴身的口袋里,又拍了拍:"这下放心了。娃儿她爹没白受累。"
娘去鸡窝里摸出两个鸡蛋,说要炒一盘给爹下酒。媳妇在灶台前忙活着,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地升起来,和天上的云缠在一起。爹蹲在门槛上,卷了根旱烟,没点,只是闻着烟丝的香。他望着远处自家的地,望着那几间青砖瓦房,望着院子里蹦蹦跳跳的孙女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,像一块被揉皱了又摊平的土布。
那画面真暖啊,暖得我差点在梦里笑出声来。
"老王!老王!起来啦!两点钟了!"
工友的喊声像一把锤子,把我从梦里生生凿了出来。
我猛地睁开眼,刺目的阳光差点把我晃瞎。身下的铁管烫得惊人,安全帽里闷出一头汗。蝉鸣又涌了回来,轰隆隆地塞满耳朵。我撑起身子,骨头节咔咔作响。
那扇窗已经关严实了,窗帘也拉上了。屋里静悄悄的,吵架大概是吵完了。也许男的出去抽烟了,也许女的回娘家了。总之,那丝漏出来的凉气没了,只剩下空调外机还在不知疲倦地滴水,一滴,两滴,落在我头顶的安全帽上,像一场微型的人工雨。
我抹了把脸,手上全是泥和汗的混合物。抬头看看天,日头还在正南,白花花地照着这座城市。远处,更多的塔吊在转,更多的脚手架在搭,更多的楼房在往上长。
我系紧安全绳,把扳手插回腰间。脚底下,那户人家窗里的世界已经安静下来,地板砖依旧光亮,冰箱依旧嗡嗡作响。而在几百里外的乡下,此刻我爹大概刚直起腰,我娘还在拣豆子,我媳妇也许正把那张汇款单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再看一眼。
我想起刚才梦里爹拍口袋的那个动作。他拍的不是一张纸,是他儿子在这滚烫的铁架上,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指望。
窗里窗外,铁架上下,有人为半块西瓜争吵,有人为一张汇款单欢喜。人与人的日子,隔着玻璃,隔着几百里路,隔着整个夏天的暑气和凉气,差距大得像是两个世界。
可我知道,这城市里的每一丝凉气,每一扇玻璃窗,每一座亮堂的楼房,都是我们这些躺在铁架上的人,用骨头和汗,一寸一寸撑起来的。
我把安全帽往下拉了拉,攀着钢管往上爬。腰还疼,日头还毒,可我心里头,忽然就踏实了。
劳工神圣。这神圣不在别人的嘴里,在我磨穿的手套上,在我压弯的脊梁里,在我爹贴身口袋中那张薄薄的汇款单上。
差距大又怎样?我撑着我的家,也撑着别人的家。这滚烫的铁架,就是我的 altar(祭坛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