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事聚会喝多了被安排与男同事同住一间,他说睡沙发,我说不用,半夜我去卫生间回来发现他躺在地板上

发布时间:2026-09-14 14:51  浏览量:1

第1章

灯光晃得人眼睛疼。

林薇第三杯白酒灌下去的时候,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了。她听见旁边周莉在笑:“薇薇你不行啊,这才哪到哪?”

“能喝。”林薇把杯子往桌上一墩,“谁说我不行了?”

这是公司年中聚餐,选在市郊一个温泉度假村。说是聚餐,其实就是换个地方拍马屁。林薇本来不想来,但部门总监亲自在群里@所有人:“不来就是不给我面子。”

她来了。然后被灌了。

赵恒坐在她斜对面,一直没怎么说话,低头看手机。林薇余光扫过他好几次,他在这个公司三年了,跟她同部门不同组,平时点头之交都算不上。他不合群,出了名的。聚餐从来不敬酒,年会抽到奖也不上台表演,领导敬酒他端茶杯。

“赵恒,你是不是男人啊?”周莉举着杯子朝他走过去,“人家林薇都喝了,你搁这儿养鱼呢?”

赵恒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我开车了。”

“开什么车,今晚住这儿,谁让你开车了?”

“我住家里。”

“你没看群消息?”周莉把手机怼到他脸上,“房间都订好了,一人一间,谁都不许走。总监说的。”

赵恒没再说话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周莉翻了个白眼,扭着腰走了。

林薇那时候还清醒,她看见赵恒的目光从周莉背影上收回来,在桌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她脸上。就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
她没多想,继续喝。

后半场她已经记不清了,只记得自己唱了首歌,跑调跑得厉害。然后有人扶着她往外走,走廊的灯管一根一根从头顶划过去,亮得刺眼。

“房卡,林薇,你的房卡。”

谁塞进她手里的。她攥着,指尖冰凉。到了房间门口,她靠着墙,手抖着把卡往感应器上贴,三次才成功。

门打开,她踢掉高跟鞋,连衣服都没换就往床上扑。意识断片之前,她模模糊糊地想:这床怎么这么硬?
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被尿意憋醒。

房间里很暗,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。林薇摸索着坐起来,脑袋像被人用锤子敲过,每一下心跳都在太阳穴上跳舞。她赤脚踩在地板上,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。

她记得卫生间在进门左手边。扶着墙走过去,解决完,洗手,抬头看见镜子里自己惨白的脸,口红糊到了嘴角外面,睫毛膏晕开在眼底,像个女鬼。

她扯了张纸巾随便擦了擦,转身往回走。

走到床边的时候,脚趾踢到了什么东西。

软的。

林薇低头。

月光从窗帘缝里切进来一道窄窄的白,照在地板上一个蜷缩的人形上。那个人侧躺着,背对着她,身上裹着一条薄得透光的浴巾,腿露在外面,膝盖蜷到胸口。

赵恒。

林薇往后退了半步,脚后跟撞上床沿,差点摔倒。她扶住床,心跳从嗓子眼往上顶。什么情况?他怎么在这个房间?他为什么躺在地上?

她深吸一口气,弯腰凑近了一点。

赵恒的脸侧贴在木地板上,脸颊被压得变形,嘴唇微微张着。呼吸很浅,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。浴巾只盖住了腰到膝盖那一段,肩膀和后背全露在外面,皮肤上有一道一道的红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硌的。

林薇又退了半步。

她记得——对,她想起来了——晚上喝到一半,周莉过来搂着她肩膀说:“薇薇啊,房间不够了,你跟赵恒凑合一间,反正他那人跟块木头似的,没事儿。”

她当时说了什么?好像是“不用,我自己再开一间”。周莉说:“度假村满了,真的,总监亲自安排的,你俩将就一晚上。”

然后她就被推进了这个房间。

她以为赵恒会睡沙发。那张双人沙发就在窗边,虽然不大,但他那个身板完全睡得下。而且他说了,她记得他说了——“我睡沙发。”

可现在他躺在地板上。

林薇蹲下来。她离他很近,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混着一点汗味。他的手指微微蜷着,指甲剪得很短,指节泛白。地板上有一条毛巾,团成一团,像是被他扔在那儿的。

他为什么不在沙发上?

她抬头看了一眼沙发。上面放着一个枕头,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。根本没人碰过。

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,冷风直接吹在地板上。林薇穿着睡衣都觉得凉,他光着膀子躺那儿,不冷吗?

她伸手想推他肩膀。

指尖刚碰到他皮肤,赵恒的眼睛猛地睁开了。

瞳孔在黑暗里骤缩,像猫。他盯着她,目光锐利得完全不像一个喝醉的人。林薇被看得手一缩。

“……你干嘛睡地上?”她问,嗓子哑得厉害。

赵恒看了她三秒。

然后他翻了个身,面朝地板,把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,闷声说了一个字。

“脏。”

什么脏?

林薇没听懂。她想再问,但赵恒的呼吸已经又沉下去了,像是从没醒过。

她蹲在原地,脚趾冻得发麻。地板上有一小块颜色不太对,在月光下泛着深色。她凑近看了一眼。

那是干涸的水渍,从赵恒蜷缩的位置延伸出去,一直延伸到卫生间门口。

他刚才去过卫生间。

然后他没有回沙发,直接躺回了地板。

林薇站起来,回到床上,用被子把自己裹紧。她盯着天花板上空调指示灯微弱的绿光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他那一个字。

脏。
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被子里很暖和,但她脚底还是凉的。她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。

赵恒为什么要睡地板?

他说的“脏”是什么意思?

还有——她闭眼前最后想到——他看她那一眼,为什么像在确认她是谁?

第二天早上林薇被闹钟吵醒的时候,房间里已经没人了。沙发上的枕头和被子整整齐齐叠着,好像从来没被人动过。地板上的水渍也干了,只剩下一小块浅浅的印子。

她坐在床上发呆,手机响了。

周莉的语音,声音兴奋得发尖:“薇薇!快下来吃早餐!你猜谁来了?总公司那边派了个新总监过来,说是今天要宣布人事调整!全员必须到场!”

林薇把手机扔到一边,站起来的时候头晕了一下。

她走进卫生间,看见洗手台上放着一块湿毛巾,叠成方块,放在最角落。毛巾下面压着一小片白色的东西。

她拿起来看。

是一板药,铝箔包装被撕掉了一粒。上面的字她看了两遍才看清——舍曲林。

抗抑郁药。

林薇攥着那板药,抬头看向镜子里自己憔悴的脸。她忽然想起来,昨晚赵恒说的那个字,舌尖抵着上颚,短促、清晰、像是忍了很久才吐出来的。

脏。

她把药片攥进手心,手心的冷汗把铝箔洇湿了。卫生间的门在身后敞着,走廊里传来周莉尖着嗓子喊她名字的声音。

她没动。

她在想——赵恒今天为什么没来?

林薇把药板塞进睡衣口袋,下楼的时候腿还是软的。

自助餐厅里乌泱泱全是人,周莉远远朝她招手,旁边留了个位置。林薇走过去坐下,面前被人推过来一碗白粥。

“你脸色跟鬼一样,”周莉凑过来压低声音,“昨晚……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赵恒没对你做什么吧?”周莉挤眉弄眼,“他那个人怪得很,全公司没人跟他吃过第二顿饭。你知道他上一任助理为什么辞职吗?说是被他吓的。”

林薇舀了一勺粥,没接话。

“不过今天他好像没来,”周莉四下张望,“总监刚才发火了,说全员必须到,他居然敢不来——”

“赵恒。”林薇打断她,“他住哪?”

“谁?赵恒?”周莉愣了一下,“不知道,好像住城西那边吧。你问这个干嘛?”

林薇没回答。她低头喝粥,脑子里全是那板舍曲林。谁会把药落在别人房间?不对——那药是压在毛巾下面的,叠得整整齐齐。是故意留下的?还是不小心忘的?

“林薇。”

一个声音从背后落下来。林薇转头,看见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站在她身后,四十来岁,头发梳得很整齐,笑容恰到好处。

“介绍一下,”周莉赶紧站起来,“这是总公司新调来的陈总监。陈总,这是我们部门的林薇。”

陈总监伸出手。林薇握了一下,他的手很干,掌心有薄茧。

“林薇,”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,语气像在确认什么,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
林薇的手僵了一下。

“还行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陈总监笑了笑,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口袋的位置,只停了半秒,“吃完到我房间来一趟,308,有个项目想跟你聊聊。”

他走了。周莉在旁边吸了一口气:“什么项目?为什么单独找你?林薇你是不是要走运了?”

林薇没理她。她的手指隔着布料按住了口袋里的药板,铝箔的棱角硌着指腹。陈总监刚才看她的那一眼,和昨晚赵恒看她的一眼,有一点微妙的相似。

他们在确认什么?

308的门虚掩着。林薇推门进去的时候,陈总监正站在窗边打电话。他看见她,对着手机说了一句“回头再说”,挂了。

“坐。”

林薇在沙发上坐下。陈总监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,翻开,推到茶几上。

“这是你入职以来的绩效评估。”

林薇低头看。表格上每一项评分都被红笔圈过,旁边写着批注。她看不清批注的内容,但能看见所有的圈都在同一个位置——最低档。

“你入职三年,表现平平。”陈总监靠在桌沿上,双手插兜,“按理说这次人事调整你不在考虑范围内。”

“那您叫我来是——”

“但有人点名要你。”

林薇抬起头。

陈总监的表情没变,嘴角甚至带着笑意:“总公司那边有人看了你的档案,说你在大学期间参与过一个项目。什么项目我没细看,但对方很坚持,指名要你进新成立的专项组。”

“什么项目?”

“不知道。”陈总监摊手,“档案里只写了一行字,连项目名称都没有。所以我想问问你——你自己知道吗?”

林薇摇头。她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,参与过的项目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,没有什么特别的。

陈总监盯着她看了五秒。然后他笑了一下,那个笑让林薇后背发凉。

“行,你不知道。那就先这样。”他拿起文件夹合上,“下周一到总公司报到,专项组。具体做什么到时候会有人告诉你。”

林薇站起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陈总监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对了,赵恒今天请假了,你知道吗?”

林薇手放在门把上,没回头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们昨晚不是住一间吗?”他的语气漫不经心,“他没跟你说?”

“没有。”

林薇拉开门。走廊的灯很亮,晃得她眼睛疼。她走出去,带上门,靠着墙站了一会儿。

赵恒请假了。陈总监知道他们住一间。总公司有人指名要她进一个档案里连名字都没有的项目。

这三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?

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板药。铝箔背面有字,她翻过来看。药板边缘有一行小字,用圆珠笔写的,很潦草,但能看清。

“别来找我。”

林薇攥紧了药板。她掏出手机,打开公司通讯录,找到赵恒的号码。拨出去。

响了三声,被挂断。

她又拨了一遍。这次直接关机。

林薇盯着手机屏幕,直到它暗下去。她转身往电梯走,经过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时停了一下。她看见垃圾桶里有一张揉皱的纸条,露出一角。她捡起来展开。

上面是赵恒的字,她认得,聚餐签到表上见过。

“地板上是水,不是别的东西。别问。别查。别找我。”

林薇把纸条翻过来。背面还有一行字,写得很小,像是写完之后犹豫了很久才添上去的。

“你不记得昨晚你做了什么吗?”

林薇站在走廊里,纸条被她攥得发皱。她努力回想昨晚,从她躺到床上开始,到半夜醒来,中间那段空白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。什么都不记得。

她做了什么?

她把纸条和药板一起塞进口袋,走向电梯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周莉从里面冲出来,差点撞上她。

“林薇!出事了!”周莉脸色发白,“赵恒……赵恒被警察带走了。”

林薇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板药。

“什么罪?”

“不知道,刚才来了两个警察,直接去房间找他的。但他昨晚就走了,今早又回来了一趟——”周莉声音发颤,“警察说,跟他住同一间房的人,也要去局里做笔录。”

周莉看着她,眼神里全是恐惧:“薇薇,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
林薇到公安局的时候,赵恒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。他换了一身衣服,深色卫衣,帽子扣在脑袋上,手铐没戴,但旁边站着两个警察。他看见林薇进来,眼皮抬了一下,又垂下去了。

“林薇?”一个女警走过来,手里拿着登记表,“这边请。”

她被带进一间小审讯室。白墙,铁桌,一盏灯从头顶打下来。女警坐在对面,翻开本子。

“你和赵恒昨晚同住一间房,对吗?”

“对。”

“什么时候入住的?”

“大概晚上十一点。我喝多了,同事扶我进去的。”

“你进去的时候,赵恒在房间里吗?”

林薇回想了一下。那段记忆是模糊的,但她记得自己扑到床上的时候,房间里没有别人。灯是关着的,窗帘拉着。

“不在。”

“他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
“不知道。我睡着了。”

女警的笔尖在本子上停了一下:“你中途醒过吗?”

林薇点头:“半夜去了一趟卫生间。回来的时候……他在地板上。”

“地板上?”

“嗯,睡在地板上,裹着浴巾。”

女警抬眼看了她一下,那眼神带着某种审视:“他说了什么吗?”

林薇犹豫了半秒。

“他说了一个字。脏。”

女警的笔停住了。她盯着林薇,目光变得锐利:“你确定他说的是这个字?”

“确定。”

女警往后靠了靠,和旁边的男警交换了一个眼神。林薇攥紧了膝盖上的手指。

“我能问一下……他到底犯了什么事吗?”

“你认识一个叫孙敏的人吗?”

林薇摇头。

“孙敏是你们公司的前员工,”女警翻了一页本子,“半年前离职。离职原因是精神崩溃,目前在市精神卫生中心接受治疗。她向警方报案,说赵恒对她实施了某种……侵犯。”

林薇的胃往上翻了一下。

“但赵恒否认了。他说孙敏在撒谎。”女警看着她,“我们需要确认的是,你有没有在昨晚的经历中,观察到任何异常。”

林薇把攥在手里的药板和纸条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女警拿起来看了一眼,眉头皱紧了。

“这个药,是他的?”

“应该是。压在卫生间毛巾下面。”

女警翻看药板背面,看见那行“别来找我”。她抿了一下嘴唇,把东西放进证物袋。

“还有这个。”林薇把那张揉皱的纸条也推过去。

女警展开纸条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抬头,目光变得复杂。

“这张纸条是你从哪儿找到的?”

“走廊垃圾桶。我今天早上捡的。”

“所以你捡了这张纸条,然后才来的这里?”

林薇点头。女警合上本子,站起来。

“你可以走了。但近期不要离开本市,随时配合调查。”

林薇走出审讯室的时候,赵恒还坐在长椅上。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这次他的眼神没有移开。

“你看了纸条。”他说。

林薇站在他面前。走廊的白炽灯照下来,她看见他眼底青黑一片,嘴唇干裂起皮。他昨晚到底睡没睡?他说“脏”的时候,到底在想什么?

“你写的‘别查’,是什么意思?”

赵恒没回答。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,偏过头去。旁边的警察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“孙敏是谁?”

赵恒的肩膀绷了一下。很轻微,但林薇看见了。
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
“警察说跟我住同一间房的人也要做笔录。这还叫没关系?”

赵恒转过头来。他盯着她,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。但最后他只是闭了一下眼睛。

“林薇,你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,对吗?”

“不记得。”

“那就别问了。对你没好处。”他站起来,警察跟着站起来。他比林薇高出一个头,但整个人缩在卫衣里,显得空荡荡的。
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他说。

警察拦住了他:“赵恒,你还不能走。”

赵恒站住了。林薇看着他被带回走廊尽头的房间,门关上。她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,手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口袋里的手机在震。

周莉发了十七条微信,最后一条是:“总监说让你下周直接去总公司报到,专项组的人明天会联系你。还有——孙敏的事你别掺和,那女的是个疯子。”

疯子。

林薇把手机揣进口袋,走出公安局大门。外面的太阳很大,晒得她眼睛发酸。她站在台阶上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。

你不记得昨晚你做了什么吗?

她掏出手机给赵恒发了一条短信:“我没查。但如果你不告诉我真相,我会自己去问孙敏。”

发完,她拦了辆出租车。坐进后座的时候,手机亮了。赵恒的回复,只有一句话。

“你大学的那个项目,叫什么名字?”

出租车上了高架,林薇盯着手机屏幕,赵恒那句话像根针扎在眼睛里。

她大学参与过什么项目?

大一加了学生会宣传部,大二退了。大三跟着导师做过一个市场调研,是关于消费者行为分析的,跟专项组八竿子打不着。大四实习,毕业论文写的是新媒体营销。

没有哪个项目值得被单独写进档案,更没有什么项目会让人“点名要她”。

她回了一条:“你什么意思?”

赵恒没再回。消息发出去,只显示了一个灰色的对勾。已读,没回。

林薇把手机攥在手里,指甲掐着掌心。出租车下了高架,拐进城西一片老旧的居民区。她报的是自己家的地址,但车经过一个岔路口的时候,她突然喊停。

“师傅,掉头,去市精神卫生中心。”

四十分钟后,林薇站在精神卫生中心的大厅里。前台护士问她找谁,她说了孙敏的名字。

“你是她什么人?”

“前同事。”

护士打了个电话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走出来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:“孙敏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见客。你是她同事?哪个公司的?”

林薇报了公司名字。医生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
“你认识赵恒吗?”

“认识。”

医生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跟我来。”

孙敏住在三楼最里面的单人病房。门上有观察窗,林薇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。一个女人坐在床边,背对着门,头发很长,垂到腰际。她一动不动,像一尊蜡像。

“她半年前被送进来的时候,状态比现在差得多。”医生站在她旁边,声音放得很低,“不说话,不吃饭,整夜不睡觉。身上有伤,手腕上一圈淤青,像是被什么东西捆过。”

林薇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“她说是赵恒干的?”

“她什么都没说。”医生摇头,“报警是她家人替她报的。她进院之后一个字都没提过赵恒,所有的指控都是她家人转述的。但从她身上的伤来看,确实有被约束过的痕迹。”

“那赵恒怎么说?”

“赵恒来过一次,被她家人堵在门口,差点打起来。他没辩解,转身就走了。”医生看了林薇一眼,“后来再没来过。”

林薇盯着病房里那个静止的背影。

“我能进去跟她说句话吗?”

“她不说话。”

“就一句。”

医生犹豫了一下,推开了门。林薇走进去,孙敏没有回头。她走到侧面,蹲下来,看清了孙敏的脸。很瘦,颧骨突出,眼睛下面两团青黑。嘴唇紧紧抿着,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个点上。

“孙敏。”林薇叫她的名字。

没有反应。

“我是林薇。赵恒的同事。”

孙敏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。

“他说了一个字。脏。”林薇看着她的脸,“你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字吗?”

孙敏的眼珠转了。她慢慢转过头来,看着林薇。那双眼睛空荡荡的,像两口枯井。然后她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。

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“他救了我。”

林薇愣住了。孙敏已经把脸转回去了,重新变成一尊蜡像。医生在门口叫她:“时间到了。”

林薇站起来,走出病房。腿有点发软。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,脑子里那句话在回响。他救了我。他救了我。

那她身上的伤是谁弄的?

林薇走出精神卫生中心,站在大门口掏出手机。赵恒依旧没有回复。她翻到通讯录最下面,找到陈总监的号码。

拨过去,接得很快。

“林薇?想通了?”

“陈总,我想问清楚,专项组到底做什么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然后陈总监笑了一声,那个笑很短,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。

“你大学做的那个项目,你真不记得了?”

“我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项目。”

“是吗。”陈总监的语气变得微妙,“那赵恒为什么在档案里写了你的名字?”

林薇的手指收紧,手机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
“他写了我的名字?”

“三年前赵恒进公司的时候,填了一张内部推荐表。推荐人那一栏,写的是你。”

林薇站在台阶上,风吹过来,吹得她耳朵发疼。

“可我不认识他。三年前我还没进公司。”

“对。所以你想想,他为什么在进公司之前就认识你?”

电话挂了。林薇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,映出自己一张茫然的脸。三年前。赵恒比她早三年进公司。可他填的推荐人,是她。

她翻开手机相册,划到最早的那一批照片。大学时代的照片一张张划过去,班级合照、社团活动、毕业典礼。她停在一张照片上。

那是大二那年她参加的一个校外活动,在一个咖啡馆里拍的。十几个人围成一圈,桌上散着几张纸。她站在最边上,笑得没心没肺。而照片角落里,靠窗的位置,坐着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生,侧着脸,正在低头写字。

那个侧脸,是赵恒。

林薇盯着照片,手指放大到极限。画质模糊,但她认得出来。他那时候就很瘦,头发比现在长,垂下来遮住半边脸。他坐在那个角落里,没有参与任何讨论,像一个被P上去的影子。

她退出去,翻到活动名单的截图。那次活动的主题她记得很清楚,是导师组织的校外实践,关于——

“消费者行为与记忆干预研究”。

林薇站在风里,手开始发抖。她想起赵恒问她的那句话。你大学的那个项目,叫什么名字?

她一直以为只是普通的问卷调研。可她突然想起来,那段时间她经常头疼,嗜睡,有几天的记忆像被蒙了一层雾。她以为是感冒。

手机的震动打断了她的回忆。赵恒发来一条新消息,只有一个地址,和一个时间。

“明天下午三点。别告诉任何人。”

地址是城西一个老旧的咖啡馆,门脸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进出。林薇推门进去的时候,风铃响了一声,很钝,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

赵恒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,背对着墙,面前一杯黑咖啡没动过。他看见她进来,目光往门口扫了一眼,确认她身后没人。

林薇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
“你只有十分钟。”赵恒的声音很低,语速比平时快,“这个地方他们不知道。”

“谁不知道?”

“陈总监的人。”

林薇盯着他。他今天没穿卫衣,换了件灰色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。她看见他左手腕上有一道疤,从脉搏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面,颜色很浅,但能看清。

“你手腕上的伤,跟孙敏手腕上的伤,是同一种东西弄的。”她说。

赵恒把袖子往下拉了拉。动作很自然,但林薇看见了。

“孙敏的事,你查了多少?”他问。

“她说是你救了她。”

赵恒沉默了三秒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,推过桌面。林薇展开,是一份实验知情同意书的复印件。日期是大二那年的秋天,上面有她的签名。

“记忆干预实验。”赵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,“你被分在实验组,我是对照组。实验内容是——用特定频率的光和声音刺激,测试记忆的可塑性。”

“可塑性?”

“简单说,就是能不能让人忘掉某些事。”赵恒看着她,“他们在你身上试的是植入虚假记忆。让我在旁边观察记录。你当时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消费者行为实验。”

林薇攥着那张纸,指节发白。

“我忘了什么?”

“你忘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。”

“哪天晚上?”

赵恒的咖啡勺在杯沿上碰了一下,发出一声脆响。他低下头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然后他说:“实验做到第七天的时候,出事了。有个实验员违规操作,把刺激强度调到了正常值的四倍。你当场就倒下去了。”

林薇的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
“我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。导师说我是低血糖——”

“那是三年前的事。”赵恒打断她,“但事情没完。那个实验的赞助方,就是咱们公司。”

林薇的手一松,纸掉在桌上。

“公司为什么要资助这种实验?”

“因为记忆干预可以赚钱。”赵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喉结动了一下,“广告、营销、消费决策,只要你能让人忘掉某些经历,就能让他重复消费。但这个技术还不成熟,需要大量的……试错。”

“所以我就是那个试错的样本。”

“你是最成功的那个。”赵恒放下杯子,看着她,“你忘得很干净。干净到他们想找你回来,继续做第二阶段。”

林薇脑子里闪过陈总监的话。有人点名要你。你大学的那个项目,档案里连名字都没有。

“第二阶段是什么?”

“巩固记忆干预的效果。让你彻底忘掉实验本身,然后正式纳入公司的专项组,专门负责……抹掉别人的记忆。”赵恒的目光沉下去,“孙敏就是第二阶段的失败品。她没忘干净,记忆碎片每天都在折磨她。她手腕上的伤,是她自己捆的,她怕自己想起来。”

林薇的胃里一阵翻涌。她撑着桌子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。
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
“我签了保密协议。实验结束之后他们给了我一笔钱,让我闭嘴,让我进公司,让我看着你。”赵恒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“我推荐你进公司,是想把你放在眼皮底下。我以为他们不会再动你。但陈总监来了,他发现了那份档案。”

林薇站在那儿,胸口剧烈起伏。她忽然想起昨晚。地板上的水渍,赵恒说的那个“脏”字。他蜷在地板上的样子,像一只怕被人碰的动物。

“昨晚你到底在怕什么?”

赵恒的手指攥紧了咖啡杯。他低下头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
“因为你半夜醒过来的时候,看我的眼神,跟孙敏一模一样。”

林薇愣住。

“你站在床边看着我,笑了。那种笑——”赵恒闭上眼,“那种笑,是记忆刺激过的表情。你在那一刻已经不是你了。你说了句话,然后就倒了。”

“我说了什么?”

赵恒睁开眼,目光直直盯着她。

“你说,‘地板上有水,你躺上去试试,记忆会干净一点。’”

林薇退了一步。后腰撞上身后的椅子,她扶住桌沿才没摔倒。

“所以你睡地板。”

“我睡地板,因为你让我睡地板的时候,脸上在笑,眼睛里没有光。”赵恒松开杯子,手指上有咖啡渍,“我在那间房里待了一整夜,不敢睡。我怕你半夜再醒过来。”

林薇站在那儿,浑身发冷。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半夜站在床边笑过。她记得的只有去卫生间、回来、看见他躺在地上。中间那一截,又断了。

“陈总监知道这些吗?”

“他不知道细节。但他知道实验的核心数据在你脑子里。他要的就是那个。”赵恒站起来,把那张同意书重新折好塞进口袋,“他让你去总公司,不是让你进专项组。是让你进实验室。”

林薇的手摸到口袋里的手机。屏幕亮着,上面有一条新消息,来自陈总监。

“周一上午九点,总公司十八楼。实验室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
赵恒看着她手机屏幕,声音很轻:“别去。”

林薇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。她盯着赵恒的脸,那张瘦削的、没什么表情的脸。他在这个公司待了三年,坐在她斜对面,不说话,不社交,被人当成怪胎。

他在看着她。一直在看着她。

“你昨晚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?”

“因为我在你眼里看到了实验组的那个你。”赵恒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你。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再变回去。”

咖啡馆的风铃又响了一声。有人推门进来,穿着深灰西装,头发梳得很整齐。

陈总监站在门口,笑了一下。

“赵恒,我就知道你在这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