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23岁,结婚3个月,丈夫174斤,每晚都怕他压过来
发布时间:2026-07-07 17:59 浏览量:1
闹钟响的时候,他还没醒。
我侧躺着,背对着他那边的床,听见他的呼吸沉甸甸地压在枕头上,像某种大型动物在冬眠。174斤。这个数字从我认识他的第一天就刻在脑子里,那时候他还只是男朋友,体重秤上的数字远没有现在这么具体,这么沉重。具体到每晚躺下,我都觉得那张双人床被他压出了一个坑,而我正顺着那个坑,一点点滑向他的方向。
客厅的窗帘只拉了一半,六月的晨光已经很刺眼了,斜斜地切进来,正好落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上。那肩膀宽得不像话,肌肉松松散散地摊着,皮肤下面是厚厚一层脂肪。刚结婚那几天,我还会伸手去摸,觉得那是安全感。现在我连翻身都小心翼翼,生怕蹭到他的手臂,那手臂太重了,有一次睡着时压在我胸口,我梦见自己溺水。
厨房里烧水的声音很轻,我把冰箱里昨天买的吐司拿出来,抹上草莓酱。结婚三个月,我已经习惯把早餐弄得很安静,像做贼一样。他九点才上班,八点五十起床都来得及,而我七点半就得出门,公司在城市另一头。这意味着我每天要比他早醒将近两个小时,这两个小时里,我慢吞吞地吃饭,慢吞吞地换衣服,慢吞吞地看着卧室的门,觉得那扇门关着的时候,我才算安全。
上周我妈打电话来,问我婚姻生活怎么样。我说挺好的,他说他挺好的。我妈在电话那头笑,说你们年轻人啊,结婚了要互相适应,你爸那时候打呼噜,我半年没睡着觉。我没告诉我妈,他不是打呼噜的问题。他是太重了。174斤。结婚前他告诉我他150,我信了。结婚后有一次他洗澡出来,我看见秤上的数字,整个人愣在那里,像被人抽了一耳光。他笑着搪塞,说冬天吃多了,没事,春天就瘦了。现在六月了,他一点没瘦。
吐司吃到一半,卧室传来翻身的声音。我立刻停下动作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那声音继续响了几秒,然后安静下来,大概是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。我盯着那扇门,想起昨天晚上的事。
昨晚我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躺在棺材里,棺材盖板很沉,压得我喘不过气。我拼命推,推不动,那盖板似乎是铸铁的,冰冷,坚硬。后来我醒了,发现是他一条胳膊搭在我肚子上。那胳膊的份量实实在在的,像半扇猪肉。我轻轻把他的胳膊挪开,他哼了一声,翻了个身。我躺在黑暗里,心脏跳得很快,快到我以为他会听见。
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。第三次我因为他的体重做噩梦。
出门的时候我经过卧室门口,门缝里透出他均匀的呼吸声。我站了一会儿,想着要不要进去看看他,但最终还是转身走了。电梯里有个阿姨牵着狗,那狗是只柯基,胖得走路都费劲。阿姨跟狗说话,说宝贝你要减肥了,昨晚你趴我身上我都喘不过气。我听了,忽然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
地铁上人很多,我被人群挤在中间,动弹不得。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,像是又回到了那张床上,被他的身体挤到边缘。其实床很大,一米八的,他睡一边我睡一边,中间隔了一整个太平洋。但睡觉这件事很奇怪,睡着睡着,太平洋就消失了,他就会一点点靠近,像地壳运动一样缓慢而不可抗拒。等他彻底贴过来,我就醒了。醒了就再也睡不着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,等他翻回去。
公司里坐我隔壁的周姐四十多岁,离婚两年了。她午休的时候总爱跟我聊天,问我新婚怎么样。我说还行。她说还行是什么意思,我说就是还行的意思。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,说小苏,你结婚以后脸色不太对。我摸了摸自己的脸,说可能是最近没睡好。她说你们年轻人啊,刚结婚的时候都这样,过一阵就好了。
我在心里想,过一阵就好了?过一阵他就瘦了?可174斤不是一天长出来的,也不可能一天掉下去。我查过百度,一个成年男性174斤,如果身高一米七五,BMI是二十八点多,超重。他身高一米七二。BMI二十九点六,肥胖。肥胖的人睡觉会打鼾,会呼吸暂停,会容易压到身边的人。我把这些条条框框记在手机备忘录里,像是在收集罪证,收集他对我造成困扰的罪证。
可是我爱他。这一点我确定。
我们大学认识的,大二那年他追我,用最笨的办法,每天在我宿舍楼下等,手里拎着早餐。那时候他大概一百四十斤,脸还是尖的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个月牙。毕业以后我们在一起三年,他慢慢变胖了,我慢慢习惯了。求婚那天他跪在我面前,胖得裤子都绷着,我说我愿意的时候,眼泪掉在他手背上。那时候我觉得胖一点也没关系,胖一点说明生活幸福。可结婚以后,生活幸福这件事好像被压缩了,压缩成每晚那种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,压缩成我越来越浅的睡眠,压缩成我早上起来眼睛底下两团乌青。
下班回家,他在厨房炒菜。油锅刺啦刺啦响,他背对着我,穿一件灰色T恤,后背那一块汗湿了,黏在肉上。我从背后抱住他,两只手只能勉强环住一半。他回头看我,嘴上说别闹,手上还在翻着锅铲。我闻到他身上的油烟味,混着汗味,混着他惯用的沐浴露的味道,忽然鼻子一酸。他大概感觉到什么,关了火转过来,问我怎么了。我说没怎么,就是有点累。
他把我拉到客厅沙发上坐着,说那你歇着,饭马上好。他走回厨房的时候,我看着他走路的姿势,腿有点外八,因为大腿内侧的肉太多。我低下头,手机屏幕亮着,是我下午搜的"丈夫太胖怎么办"。搜索结果第一条是,沟通。第二条是,鼓励他减肥。第三条是,如果真的影响健康,要考虑分房睡。
分房睡。我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,像含着一颗苦药。
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菜,红烧肉,油亮亮的,肥瘦相间。他说你今天怎么吃这么少,我说减肥。他笑,说你再减就没了,多吃点。我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,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,他第一次压到我身上。那天我们喝了点酒,气氛很好,他整个人覆上来的时候,我忽然喘不上气。他大概也察觉了,赶紧翻下去,问我是不是不舒服。我摇头说没有。后来我们换了姿势,他在下面,我在上面。可我心里那点别扭已经种下了,像颗钉子,钉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。
那之后每一次亲密,我都有点怕。他的体重成了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一道墙,我看得见它,他知道它存在,但我们谁也不提。有一回他开玩笑说,是不是嫌我胖了。我说没有。他说那就好,我这辈子就这样了,你可别嫌弃我。他说这话的时候笑着,可眼睛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我那时候就应该说点什么,可我只是笑了笑,把话题岔开了。
晚上九点,他窝在沙发上看球赛。我洗完澡出来,他拍拍身边的位置,示意我过去坐。我坐过去,半个屁股挨着沙发垫子,身体绷着,没有靠在他身上。他大概没注意,眼睛盯着电视,嘴里念叨着谁谁谁又越位了。空调开得很足,他拿遥控器调低了两度,说我怕热,你多盖点毯子。
毯子就在沙发扶手边,我拽过来盖在腿上。他伸出一只手,自然而然搭在我膝盖上。那手很厚实,指头粗粗短短的,掌心的温度透过毯子传过来。我看着他的手,想起他以前弹吉他给我听,手指在琴弦上拨来拨去,能弹出很好听的调子。现在那双手更胖了,指节都陷在肉里,戒指卡在小指根部,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球赛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。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说洗澡睡觉。我嗯了一声,看着他走进浴室,门关上,水声响起来。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听着哗哗的水声,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。睡觉。又到睡觉的时候了。
其实我试过很多办法。有一阵我坚持睡在床最右边,贴着床沿,整个人侧着,像悬崖边上的人。可他睡着睡着就会滚过来,有时候是胳膊,有时候是腿,最严重的一次是整个上半身压在我后背,我醒了以后发现自己脸埋在枕头里,差点窒息。还有一阵我等他睡着以后抱了床被子搁在床中间,想当个缓冲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被子被他踹到脚底下去了。他一点知觉都没有,睡得打呼。
我想过跟他谈。很多次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怎么说呢?老公你太胖了,睡觉压到我?或者老公你去减减肥吧,我快被你压死了?哪一句听着都像嫌弃,都像伤害。我舍不得。我舍不得看他受伤的表情,就像那次他在电梯里被人问是不是怀孕了,回来以后整晚没说话。他其实知道,他知道自己胖,他只是不想让我也觉得他胖。
十一点半,他洗完澡出来,穿着短裤背心,头发还湿着。我躺在床上刷手机,眼睛盯着屏幕,其实一个字没看进去。他掀开被子躺下来,床垫猛地一沉,我整个人往他那边滑了十几公分。他感觉到了,伸手把我捞过去,说你睡那么远干什么。我被他拽进怀里,脸贴着他胸口,他的心跳声砰砰砰的,很沉,很稳。
"你今天不太对劲。"他说。
"没。"
"一晚上没怎么说话。"
"上班累了。"
他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在我头发上慢慢摸着。"累了就早点睡吧。"他说完关了灯。
黑暗里我睁着眼睛。他很快就睡着了,呼吸声从平稳逐渐变得粗重,最后变成那种低沉的鼾声。我数着他的鼾声,一下,两下,三下。他的胳膊还环着我,温热,沉重。我试着往外挪,他把胳膊收紧了一点。我又挪,他又收紧。最后我放弃了,躺在他怀里,觉得整个人被他的体重箍住了,像被一座山压着,动弹不得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。梦里我走在一片沼泽地上,每走一步脚都陷进去,拔不出来。沼泽越来越深,漫过我的膝盖,我的腰,我的胸口。我拼命挣扎,越挣扎陷得越快。最后泥浆漫到我的下巴,我猛地惊醒,发现他的腿压在我小腹上。
我躺在那里,大口喘气。他睡得很沉,完全不知道自己一条腿压着另一个人。我伸手去推他的腿,推不动。那腿像是灌了铅,沉甸甸地横在我身上。我用了更大的力气,他哼了一声,翻了个身,腿终于挪开了。
我坐起来,靠着床头,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凌晨三点的窗外,城市还亮着零星的灯光。我看着他睡着的脸,眉头微微皱着,嘴角抿着,像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。被子被他踢开一半,露出来的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我想起我妈说过,你爸以前也胖,后来查出高血压,才吓得减了肥。我说妈你别咒他。我妈说我不是咒他,我是心疼你。那时候我不懂她心疼什么,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。
第二天是周六。我醒的时候他已经起了,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滋声。我磨蹭着起床,刷牙洗脸换衣服,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早餐摆好了。煎蛋、烤肠、吐司、牛奶,满满一桌子。他坐在对面,说快吃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
我坐下来,拿起叉子戳着煎蛋。他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,我说还行。他看了我几秒,说你别骗我,你半夜坐起来我醒了。我愣了一下。他说你每次做噩梦都会坐起来,像个弹簧一样。我头一次知道他会在我做噩梦的时候醒。我说那你怎么不叫我。他说看你坐一会儿又躺下了,我以为没事。
早餐吃完,他收拾碗筷。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洗碗的动作很笨拙,可能是因为手太胖,握着碗不太灵活。我说我来洗吧,他说不用,你去看电视。我没走,靠在门框上,忽然说:"我们下午去爬山吧。"
他回过头,有点意外。"爬山?今天三十四度。"
"那就去游泳。"
"我不会游啊。"
"去健身房。"
他沉默了一下,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。"小苏,"他说,"你是不是嫌我胖?"
这句话来得太突然,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。他转过身,手上的水还没擦,滴答滴答落在地砖上。"你最近老是不开心,"他说,"我问你怎么了,你总说没什么。刚才你提爬山游泳健身房,我想了一早上,你是不是觉得我胖得让你丢人了。"
"没有。"我说,"不是丢人。"
"那是什么?"
我看着他。他站在厨房的日光灯下,穿着那件灰色T恤,肚子微微凸出来,脸上的肉把五官撑得有点变形。他还是那个他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说话温柔,会给我做早餐。可他也是那个他,174斤,每晚睡着以后会压到我,让我做噩梦,让我整夜整夜睡不好。
"你睡觉会压到我。"我说。声音很小,几乎听不见。
他听到了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。"我压到你了?"
"嗯。每天晚上。"
"你怎么不早说。"
"我怕你难受。"
他走过来,站在我面前。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,我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。他伸出手想抱我,手举到一半又放下,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随便抱。这个动作让我心里狠狠抽了一下。
"对不起。"他说。
"你不用对不起。"
"我以后注意。"
"你怎么注意?你睡着了根本不知道。"
他没说话。厨房里安静极了,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。我看着他低头的样子,头顶的头发有点稀疏了,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胖内分泌不好。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,把这些话说出来,像拿刀划他一样。可不说我又撑不下去了。我不知道哪一天晚上会被他压醒,哪一天会真的喘不过气。
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出了门。我问他去哪,他说有点事。我没追问,坐在沙发上发呆。两个小时后他回来了,手里拎着一袋东西。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,我凑过去看,是体重秤,新的。还有一本健身手册,小区对面那家健身房的。
"我查了,"他说,"标准体重一百四十斤。我超了三十四斤。"
"你不用……"
"我用。"他打断我,"你天天睡不好,我得管。"
他站上体重秤,数字跳了跳,停在87.2公斤。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,然后拍了个照。我说你干嘛,他说留个纪念,过一个月再看。
那天晚上他主动抱了床被子铺在地上,说分房睡。我说不用,家里又不是没客房。他说客房没空调,太热。然后他就睡在了地板上,一米八的大床空出一大半。我躺在床上,看着他蜷在地铺上的样子,心里说不出的难受。他那么胖,睡地板肯定不舒服,可他还是铺了,铺得整整齐齐,像在遵守什么约定。
半夜我醒了,悄悄探头去看他。他侧躺着,脸朝着沙发那边,呼吸声比在床上轻很多,也可能是离得远听不太清。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落在他露在外面的肩膀上,还是那么宽,那么厚。我看了很久,最后轻轻叫他:"老公?"
他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嗯了一声。
"你上来睡吧。"
"不了,"他嘟囔着,眼睛都没睁,"你睡吧。"
"地板凉。"
"我胖,扛凉。"
我躺回去,盯着天花板。这就是我的婚姻吗?一个因为体重问题睡在地上的丈夫,和一个因为害怕被压到而不敢叫丈夫上床的妻子。我们明明相爱,明明刚结婚三个月,明明应该腻在一起卿卿我我,可现在一个床上一个床下,隔着半步的距离,像隔着一条银河。
第二天他六点就醒了,穿好运动服去跑步。我听见他出门的声音,爬起来从窗户看下去,他沿着小区步道跑,步子很沉,像背着什么东西。跑了一圈就停下来喘气,弯着腰扶着膝盖,汗从额头滴下来。我看了心疼,想喊他别跑了,可嘴张了张,没出声。他说他要管,我不能拖他后腿。
那之后的日子变得很有规律。他每天早上跑半小时,晚上下班去健身房,回来的时候浑身汗淋淋的,瘫在沙发上动不了。刚开始那几天他腿疼得走路都瘸,说乳酸堆积。我给他揉腿,他的小腿粗壮结实,肌肉硬邦邦的,其实不是肥肉,是以前练体育留下的底子。揉着揉着他就睡着了,头歪在沙发靠背上,嘴巴微微张着。我给他盖毯子的时候,发现他裤腰松了一点点。不明显,但我知道松了。
吃饭的时候他主动少吃了半碗,红烧肉也只夹了一块。我说你多吃点,他说不行,热量太高。我看着他把菜在清水里涮了涮再吃,心里又酸又暖。他以前最爱吃我做的糖醋排骨,现在连筷子都不怎么往那盘子里伸。有一回他实在馋了,偷偷夹了一块塞嘴里,被我看见,他像个做错事的小孩,嘿嘿笑着说就一块就一块。
半个月后,他瘦了六斤。站在秤上看着数字往下掉,他高兴得像个孩子,抱着我转圈。我被他的兴奋感染,搂着他的脖子笑了。他低头亲我,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,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亲近了。自从分房睡以后,肢体接触少了很多,偶尔碰一下也小心翼翼的。但这个吻不一样,它热烈,直接,带着他这半个月憋着的劲儿。
那天晚上他申请回床上睡,说现在轻了,应该不会压到我了。我犹豫了一下,同意了。他把地铺收起来,躺在床上的时候床垫还是沉了一下,但比之前好多了。他侧过身看着我,说要是再压到你你就踹我,把我踹醒。我说踹不醒怎么办,他说那就用枕头闷我。我笑了,说那我不成杀人犯了。他也笑,笑完慢慢靠过来,轻轻抱住我。这次他的胳膊搭在我腰上,我试了试,能呼吸。很顺畅的呼吸。
可好景不长。有天半夜我又醒了,他的胳膊死死箍着我,那条腿又压上来了。我推了两下没推动,又不敢真踹他,只好憋着气等他翻回去。等了十来分钟他终于动了,我赶紧往床边挪,贴着床沿睡了后半夜。早上起来他问我睡得好不好,我看着他的黑眼圈,说了句还好。他说你骗我,我昨晚好像又压到你了。我说没有。他说你别骗我,我感觉到了,你推我。我低着头没说话。
他坐在床边沉默了很长时间,然后站起来说,今天晚上我还是睡地板。
我拉住他。"你这样也不是办法。"
"那怎么办?"
"你去看看医生吧。"我说,"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你睡觉的时候别翻到我这边来。"
他看着我,眼神有点受伤。我知道他觉得看医生这件事太大张旗鼓了,好像在宣布他有病。但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自己都觉得松了口气。终于把这个问题摊到太阳底下说了,不再是我们两个人之间悄悄较劲的秘密。
他去了。挂了睡眠科的号,做了个睡眠监测。那天晚上他全身贴着电极片睡在医院,我一个人在家,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床很大,太安静了,安静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原来没有他的夜晚,我睡得也不好。
检查结果出来,轻度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。医生说这个跟他体重有关系,建议减肥,同时睡觉的时候可以佩戴止鼾牙套,或者用体位疗法,在他背后缝个网球,防止他平躺。他拿着报告单回来给我看,我看了半天,说网球那个主意不错。他苦笑,说那我得像只刺猬一样睡觉。
我们没有用网球。他继续减肥,晚上还是睡地板。又过了半个月,他瘦到了一百六十斤。这一个月他减了十四斤,整个人看着小了一圈,脸也尖了,走路也没那么外八了。有一天他穿结婚那天那件衬衫,扣子居然能扣上了。他站在镜子前面照了很久,然后转过头看我,眼圈红了。他说小苏,结婚那天这件衬衫差点崩开,你记得吗。我记得。那天他紧张得出汗,领口扣子系不上,我帮他系的。他说当时他就在想,这个女人不嫌我胖,要一辈子对她好。
那天晚上是他睡地板的第三十四天。我洗完澡出来,看见他已经把地铺铺好了,整整齐齐的,枕头被子摆得跟床一样。我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他坐在地铺上抬头看我,灯光打在我脸上,他眯了眯眼。
"上来睡吧。"我说。
他摇头。"再瘦一点。"
"我想你了。"
他愣住。我说我想你了,每天晚上你睡在地上,我躺在床上,中间隔着床沿,跟隔了条河似的。我说我想被你抱着睡,想一翻身就能碰到你,想你压着我一点也没关系。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,但我没哭。他站起来,把地铺收了,掀开被子躺回床上。床垫还是沉了一下,但我躺下去的时候,主动往他那边靠了靠。
他抱住我,胳膊环着我,很紧。我贴着他的胸口,心跳声砰砰的。这次我没觉得喘不过气,我甚至觉得安全。他的身体还是很大,还是热乎乎的,压在我身上的份量还在,但我不怕了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不怕了,可能是这一个月看着他每天跑步、节食、睡地板,看着他为了我一点点改变自己,我就没那么怕了。
那天晚上他确实压到我了。凌晨他翻身的时候胳膊搁在我脖子上,我醒了一下,把他胳膊挪开,又睡着了。没有噩梦,没有沼泽地,没有棺材盖板。我睡得挺沉,早上闹钟响了才醒。他还在睡,侧躺着,脸朝着我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。我凑过去亲了亲他额头,他哼了一声,把我搂得更紧了。
出门上班的时候我在电梯里碰到了那个养柯基的阿姨。她说小姑娘你最近气色好了,是不是你老公不压你了。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我说他还在压,但我习惯了。阿姨说习惯了好,习惯就是日子。
地铁上我给他发微信,问他今天还去跑步吗。他秒回了一个嗯。然后又说,老婆,我昨晚好像又压到你了。我说我知道。他说对不起。我说没关系。他发了个委屈的表情,说我想睡床。我笑了,打了几个字发过去:那你继续减,减到一百五就让你睡床。
他回了一连串的感叹号,说老婆你等着。
我靠在车厢壁上,手机屏幕暗下去。窗外的隧道一截一截地掠过,像电影胶片。我想起这三个月发生的所有事,从恐惧到逃避,从逃避到爆发,从爆发到妥协,从妥协到适应。婚姻就是这样吗?把两个人捏在一起,不管合不合适,先捏着,捏着捏着就合适了。就像他减掉的十四斤肉,掉着掉着,我们的问题也跟着掉了一些。还剩二十斤,慢慢来。
那天晚上他回来,兴冲冲地跟我说健身房那个教练夸他有毅力,一个月瘦了十几斤。我说你值得夸。他嘿嘿笑,说等瘦到一百五,我要吃一顿好的庆祝。我说行,我请你吃火锅。他说不行,火锅热量高。我说那就吃一顿,吃完继续减。他想了想,说好,就一顿。
我看着他眉飞色舞地比划着要吃毛肚黄喉鹅肠,忽然想起我们刚恋爱那会儿,他带我去吃路边摊,两个人坐在塑料凳子上,他给我剥小龙虾,手指被辣得通红。那时候他还是个一百四十斤的瘦子,笑起来一脸青春痘。现在他胖了,痘痘没了,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晚上睡觉前他称了称体重,八十公斤整。他站在秤上,低头看着数字,我站在旁边,也低头看。他说还有十斤。我说嗯。他说十斤很快的。我说我知道。他关了灯躺下来,黑暗里他的手摸索过来,握住我的。他的手还是那么厚实,掌心的温度传到我的手背上。
"小苏。"
"嗯?"
"谢谢你没嫌弃我。"
我翻了个身面对他,在黑暗里看着他模糊的轮廓。"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。"
"那阵子你天天睡不好,"他说,"我以为你不爱我了。"
"没有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"
他凑过来亲我,嘴唇软软的,带着牙膏的薄荷味。我闭上眼,他的身体靠过来,还是沉甸甸的,但我已经学会了怎么调整姿势,让自己在他怀里找到一个不窒息的角度。婚姻大概就是这样,找一个角度,让自己和他都能喘口气。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我看着他睡着的侧脸,呼吸平稳,鼾声比以前小了很多。他的手轻轻搭在我腰上,没用力,就是放着。我忽然想,再过一个月,他瘦到一百五,睡到床上来,还会不会压到我?也许会,也许不会。但那又怎么样呢,我已经不怕了。
因为怕的不是他的体重,怕的是我们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。现在话都说完了,剩下的,就只是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,慢慢磨合成彼此的枕头和被子。
我闭上眼,耳边是他的呼吸声。这次我很快就睡着了,一夜无梦。